“是姜黄。”她说。
“姜黄?”
“姜黄,一种药材,能染色,也能做药引。”拾玖用手指轻轻搓了搓绢帛的边角,指尖上沾了一点极淡极淡的黄色粉末,“这卷绢帛事先用姜黄水浸泡过,晾干之后再写字。姜黄水干了之后是透明的,看不出来,但遇到碱性的东西就会变成红褐色。”
公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也就是说——”
“这卷绢帛上不止这两个字。”拾玖放下绢帛,看着公子,“还有另一层内容,需要用碱水刷过之后才能显现出来。”
公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站起来,走到书架的角落,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
“这是草木灰水,碱性的。够不够?”
“够。”
拾玖打开瓷瓶,倒出一点草木灰水在一个空茶盏里,然后用一支干净的毛笔蘸了灰水,均匀地刷在绢帛上。
绢帛的表面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只有“已遣”两个字的绢帛上,开始显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从淡黄色变成浅褐色,再变成深褐色,最后定格成了暗红色。字迹工整而细密,跟表面那两个潦草的字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公子把绢帛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姹萝亲启:张伯衡之事已安排妥当,杀手三日内到姽婳城,随信物一并交付。事成之后,你在姽婳城再无掣肘,我在朝堂再无阻碍。齐王殿下应允,事成后为你向朝廷请封,姽婳城正式划归你名下,公子——听凭处置。”
最后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赵武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暴怒。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听凭处置,”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们要把公子怎么样?”
公子没有说话。
他把绢帛慢慢地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捺什么翻涌的情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拾玖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把东西收好。”公子的声音很稳,稳到不正常,“这封信和玉佩都是证据,将来要用。”
赵武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檀木盒子和绢帛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铁匣子里,锁上,贴身保管。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公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拾玖和公子两个人。
灯台上的蜡烛烧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铜台上,凝固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把公子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拾玖没有急着说话。她给公子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地喝。
公子没有喝茶。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长到拾玖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才从对面传过来,很低,很轻。
“你知道‘听凭处置’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拾玖放下茶盏,“他们要用完你就丢。”
“不是用完就丢。”公子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从来就没有‘用’过。我是他们养的一条狗,狗养大了,养肥了,杀了吃肉。这就是‘听凭处置’。”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拾玖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演戏。在越轻涯面前演一个听话的义子,在姹萝面前演一个无能的傀儡,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对权力没有野心、只想守住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废物。
演了十七年。
演到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一个是面具。
“你不是狗。”拾玖说。
公子抬眼看她。
“你是一个人。”她说,“一个被逼到绝路上、但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人。”
公子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烛光都在她的瞳孔里跳动了好几个来回。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透出来的光,温润的、沉静的、像深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放弃过?”他问。
“因为放弃了的人不会在半夜被心口疼醒之后,第二天还能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公子微微一怔,随即低下了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戳中了软肋之后、无奈又带着一点温暖的笑。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
“你不喜欢听客气的话。”
公子没有反驳。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让拾玖意外的话。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就别走了。陪我喝杯茶。”
他说“喝茶”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拾玖知道,对于公子这种人来说,“陪陪我”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他只能用“喝茶”这种最日常的借口,来挽留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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