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夜晚，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与香火烟气之中。
秦淮河上漂满了河灯，点点烛火随波逐流，载着生者对亡者的思念，缓缓漂向黑暗的远方。河岸边的柳树下，有人在焚烧纸钱，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几张虔诚而又带着几分惶恐的面孔。
归云山庄内，柳归云却无心顾及这节日的氛围。
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一幅金陵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七八个位置。每一个位置，都代表着一处“白莲”信徒秘密活动的据点。
经过一个多月的暗中查访，他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已经比最初多了不少。
“白莲”并非一个严密的组织，更像是一种松散的信众网络。
他们没有统一的总坛，没有明确的领袖，依靠着一种被称为“弥勒三会”的集会活动，串联各地信徒。每一次集会，都会有一位“传灯使者”前来宣讲教义，吸纳新成员，并收取“功德钱”。
这些“传灯使者”行踪不定，面容模糊，很难追踪。
但柳归云并非一无所获。
通过对那些被抓获的低级信徒的审讯，他拼凑出了一些关键的信息：这个“白莲”，似乎与一个名为“净坛”的神秘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净坛”比“白莲”更加隐秘，层级更高，据说掌握着“白莲”的真正核心机密。
“净坛……”
柳归云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眉心。
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官方档案或民间记录中看到过。它就像是一个幽灵，飘荡在江南的夜空之中，难以捕捉。
“老爷。”
管家轻轻敲门，缓步走了进来。
“门外有一位道士，说是有要事求见老爷。”
“道士？”柳归云眉头微挑。
他并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方外道士。
管家适时补充：“他说，他姓陈，是从龙虎山来的。”
龙虎山。
柳归云心中一动。
龙虎山是道教正一派的祖庭，在江南一带颇有影响力。可龙虎山的得道道士，为何会偏偏在这样一个中元之夜，登门寻他？
“请他到客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柳归云站起身，从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移步前厅。
客厅之中，立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
此人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洁白拂尘，身姿挺拔，神态从容淡然，周身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韵。
见到柳归云走入厅堂，陈景元微微颔首，稽首为礼。
“无量天尊。贫道陈景元，见过柳员外。”
“道长有礼了。”柳归云拱手回礼，神色平和，“不知道长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陈景元微微一笑，从容从宽大的道袖之中取出一封封口书信，双手郑重呈上。
“贫道受人之托，将此信送与柳员外。”
柳归云接过书信，指尖拆开蜡封，目光扫过纸面，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可那一笔字迹，他刻骨铭心——这是陛下身边那位隐秘谋士李振的亲笔字迹。
纸上言简意赅：景元真人，吾故人也。可信。可与之言。
短短一句话，足以打消所有猜忌。
柳归云缓缓叠好信纸，抬眸再看陈景元，目光已然全然不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看似寻常的云游道士，竟然是李振的旧识心腹。
“道长请坐。”
柳归云态度顿时恭敬几分，侧身相让。
“不知道长此来，有何指教？”
陈景元安然落座，将拂尘轻搭在臂弯，眸光沉静，开门见山。
“贫道此来，是为‘白莲’之事。”
柳归云心中骤然一凛。
“道长也知道‘白莲’？”
“何止知道。”
陈景元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凝重与复杂，晚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道袍衣角。
“贫道此次下山，便是专程追踪‘白莲’的源头。这‘白莲’，绝非普通惑乱民心的民间邪教，其背后牵扯到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错综复杂。”
“请道长明示。”
柳归云正色拱手，静待下文。
陈景元沉默片刻，仔细斟酌言辞，避免一语泄密，扰乱朝堂人心。
良久，他抬眼看向柳归云，缓缓开口，一句话直击要害，令柳归云浑身一震。
“‘白莲’的背后，很可能有前朝余孽的影子。”
“前朝余孽？”
柳归云失声开口，下意识追问。
“道长是说……李唐皇室残余势力？”
“不。”
陈景元轻轻摇头，语气沉了一分。
“比李唐更早。”
柳归云彻底愣住。
大唐之前，乱世更迭无数，早已岁月尘封。时隔数十年，还有哪一支前朝残余势力，能蛰伏至今，暗中布下如此大网？
陈景元看清他眼底的错愕，迎着窗外秦淮凄冷月色，缓缓吐出两个震撼人心的字。
“大齐。”
大齐。
那是唐末黄巢起义建立的割据政权。
国祚短促，短短数年便土崩瓦解，覆灭于乱世战火之中，早已被史书一笔带过，被世人渐渐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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