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紫禁城弘德殿。
万历皇帝努力挺直腰身,奈何脊背早已弯曲变形,腿骨亦是不堪重负而疼痛难忍,无奈间只能将佝偻身躯靠在椅背上,努力寻找一个最为舒适的姿势。
药劲又过了,牙床开始剧烈疼痛。
皇帝从内侍手中接过两粒黑色药丸,一粒口服一粒含在口中,闭目凝息良久,紧皱的眉头方才稍稍舒展。
珠帘外,太子朱常洛俯首侍立,垂头屏息。
台阶下,帝国重臣分列两厢,神色各异。
内阁首辅方从哲。
户部兼吏部尚书李汝华。
兵部尚书黄嘉善。
兵部侍郎薛三才。
刑部侍郎兼都察院事李志。
英国公张维贤。
成国公朱纯臣。
定国公徐希皋。
武定侯郭应麟。
泰宁侯陈良弼。
镇远侯顾大理。
文臣武将,群贤毕至。
见皇帝坐稳了,方从哲这才上前几步,开口奏报。
“陛下,事急不得已跪叩宫门,臣请陛下治罪。”
余人齐声附和。
“臣请陛下治罪!”
“卿等无罪,朕也正要与卿等商议辽东战事。”
顿了顿,万历皇帝一声叹息。
“昨日收到辽东军情,得悉杜松战败,朕痛心疾首,思及辽东形势,更加夜不能眠。”
“如今辽东形势岌岌可危,众卿可有动意?”
闻言,方从哲硬着头皮上前。
“按急报所言,杨镐已令其他三路退兵固守。如三路皆能退回,尚能保辽东不失。为以防万一,臣议从各镇抽调兵马增援辽东,以图后续。”
“臣有奏!”兵部尚书黄嘉善出班,朗声道,“臣赞同调宣府、大同、山西边兵驰援辽东,而且要从速从快。不然,辽东将不再为我大明所有矣。”
方从哲微微皱眉,语气不善道,“是否太过危言耸听?”
黄嘉善冷哼一声,开口反驳。
“四路大军少则相距几十里,多则几百里,崇山峻岭,消息不畅,杜松兵败,其他几路安能得知?”
“信中又言建州贼兵马竟然不下六万,这与之前所报完全不同,几乎翻倍。我料杜松兵败之后,老奴必然提兵北上攻打马林。而马林兵少且主力为步卒,行军缓慢。”
说到此处,黄嘉善双眸紧锁,一声叹息。
“我虽不愿见,但推测马林部早已溃败,为建奴所破了。”
“马林告破,其他两路更不是建奴对手,唯愿祖宗庇佑,李如柏同刘綎能及时撤回来。如其不然,辽东危矣。”
黄嘉善的分析鞭辟入里,逻辑缜密,令人无可辩驳。
见无人开口,万历皇帝不得已问道,“南路军数万人马,难道就没有可能扭转战局么?”
“难,极难!”黄嘉善摇头道,“南路虽有我精锐骑兵,但仍居弱势。而瀛州军......若说水战或许战力强悍,但论陆战,臣以为难堪大用。”
万历皇帝沉默片刻,沉声道,“如此,那老七岂不是深陷险地,有性命之危了?”
提到朱老七,现场气氛几乎为之静止。
方从哲犹豫片刻,再次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是何时颁旨瀛王殿下参战的,为何臣等无所知。兵凶战危,若是瀛王稍有意外,臣等皆是我大明的罪人啊。”
方从哲很郁闷,皇帝偷偷下中旨让儿子领兵出征,这背后所折射的含义令人不安。
而瀛王所拥有的权力所掌控的势力,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如此强盛之藩王,哪怕太祖亲封塞王也比之不过。
福王就藩,瀛王又起,国本难安,这大明朝的官是越来越难做了。
万幸,瀛王是领中旨去的,与内阁无关,这个责任要撇清楚讲明白。
而瀛王若是一个不小心死在辽东......对于国本来说毫无疑问是天大的好事。
在这一刻,在场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强烈盼望着南路军全军覆灭,最好一个也别活着回来。
至于造反的蛮夷,疥癣之疾,不足为患。
皇帝也很郁闷,狗屁的中旨,老子什么时候给这逆子中旨了?
假冒圣旨,你朱老七想干什么,难道要造反?
那日杨镐的人入京求证,兵部懵逼,内阁懵逼,急送消息入宫。
皇帝也懵逼,懵逼之后随之震怒,震怒过后又生恐惧。
确定了,这小子就是要争做皇帝。
经过剧烈的思想斗争,皇帝最终还是将怒火压下,选择隐忍。
不能说破,说破就是天下大乱。
这逆子手握重兵,又特么不差钱,若是在辽东闹起来,自相残杀,岂不是将大好江山拱手送给那个异族叛逆?
等着,待辽东战事了结,再收拾他也不迟!
怀着这样的想法,皇帝将奏本留中,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然而接连两封战报入手,迫使万历皇帝不得不改变想法。
这份中旨只能是真的,也必须是真的。
望着珠帘外众臣子,皇帝失望透顶。
“朕的儿子守护祖宗江山,我大明列祖列宗自会护佑他的,生死有命,与卿等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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