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补丁按紧，重新装好轮胎，打上气，最后试着转了一圈，车轮转得顺溜。
中年男人试骑了两下，点点头：哟，行啊，这回补得挺扎实。
易自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却像是被谁轻轻敲了一下。
老刘头在一旁看见了，也没吭声，只在客人走后淡淡来了一句：总算不是个木头脑袋了。
这已经算夸了。
易自强抿了抿嘴，装作没听见，转身去收工具，可手上的动作明显更稳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铺子里活儿不少。
有来修自行车的，有来修缝纫机的，甚至还有个老太太抱着一台旧收音机过来，说里面老是沙沙响。老刘头有意锻炼易自强，开始让他多上手，不再什么都亲自来。
一开始，易自强还是会紧张。
尤其是客人站在一边盯着的时候，那种心虚感特别明显，总怕自己出错丢人。可慢慢地，他发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一乱就真要坏事。
于是他学着让自己沉下来。
先看，后摸，再拆，不懂就问，不会就记。老刘头偶尔骂他，他也不像最开始那样脸上挂不住了，顶多心里不痛快一阵，可过后还是会照着做。
有一天中午，铺子里难得清闲一点。
老刘头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抽烟，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家里，是不是老想着走别的道儿？
易自强正在擦扳手，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嗯。
想着靠关系，找门路，一下子翻身？
易自强苦笑了一下：谁不想呢。
老刘头吐了口烟：想不丢人，谁年轻时候不想一步登天？可你得有那个命。没有那个命，就老老实实把脚底下的路踩实了。
他说着，瞥了易自强一眼：你这人，心不坏，就是虚。以前总飘着，眼高手低。现在吃了亏，知道疼了，反倒有机会学出点真东西来。
易自强没接话。
因为他知道，老刘头说得全对。
以前他最受不了别人说他眼高手低，可现在回过头一想，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心气大，能耐小，整天不服这个不服那个，偏偏自己又拿不出真本事。这样的人，除了摔跤，还能有什么下场？
刘师傅。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您说，我现在再学，还晚吗？
老刘头把烟头往地上一弹，哼了一声：你才多大岁数？晚个屁。只要你真学，什么时候都不晚。就怕你今天想明白，明天又犯浑。
易自强听了，心里像松开了一道口子。
他以前从来没认真问过别人这种话。因为在他心里，问出来就像承认自己不行一样。可现在，他忽然发现，人承认自己不行，并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不行，还死撑着装行。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单麻烦活儿。
是附近机修厂一个小头头推着车过来的，说单位里有辆旧三轮，轴承老响，让给看看。老刘头出去办事了，铺子里只剩易自强一个。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明显有点不放心：你能行吗？
要搁以前，这一句话就够把易自强刺炸了，非得硬顶回去不可。可这回，他只是看了看那车，平静地说道：我先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我不逞强。
那人听了，反倒愣了一下。
易自强蹲下去，把轮子拆开，一点点检查。轴承里的滚珠确实磨损得厉害，里面还有碎渣卡着，才会异响。换新的最好，可铺子里一时没有合适型号，他便想办法把旧件清理出来，又从杂件盒里配了个接近的垫片，一点点试着调。
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手冻得发僵，鼻尖上全是汗。
最后轮子重新装回去，一推，声音果然小了很多。
虽然不算完美，但已经能正常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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