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碎，想把他烧成灰烬，想让他感受那些被他烧死的人所感受过的一切——那种恐惧，那种痛苦，那种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助。
他想杀了他。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杀过一个人。
可他没有。
布莱克慢慢收回了拳头，慢慢地从焚罪者身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那种被压制的愤怒在他体内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他的肌肉和骨骼里横冲直撞，制造出一种难以忍受的、撕裂般的疼痛。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躺在血泊和灰烬中的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空气中的烟雾被他的呼吸搅动，形成了一个微弱的漩涡。
彼得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蜘蛛战衣上的白色护目镜正对着他，镜片里映出布莱克那张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
哈利站在彼得旁边，滑翔翼已经收起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救出来的、吓坏了的小男孩。
幻视悬浮在半空中，他的能量场已经收了起来，那双没有感情的机器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进行某种他无法用逻辑来理解的人类行为观察。
周围的街道一片狼藉。
烧毁的汽车，倒塌的建筑，融化的路灯，碎了一地的玻璃。
空气中弥漫着浓烟、焦臭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气息——那种只有死亡和毁灭才能留下的、冰冷的气息。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
布莱克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他没能救下的人曾经站着的地方，看着那些被火焰吞噬的生命留下的空白，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拳头上沾着的、属于焚罪者的血迹，那血迹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慢慢蒸发，化作一缕暗红色的雾气，消散在夜风中。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躺在地上的布里埃尔·桑默斯面前，蹲了下来。
布里埃尔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布莱克靠近了一些，勉强听清了他说的什么。
“艾米丽……爸爸没有……爸爸……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布莱克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抽走了。
消防车的警笛、人群的哭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他的肩膀压垮的疲惫。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条被火焰和暴力蹂躏过的街道，目光在废墟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小男孩。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T恤，衣服上全是烟灰和烧焦的破洞。
他的脸很小，小到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亮，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此刻是散乱的，焦距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的玻璃，碎片还在眼眶里晃荡，不知道该往哪里聚拢。
他站在哈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哈利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下巴上有干涸的泪痕，可他没有在哭——或者说，他的眼泪已经在那场大火里流干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切的呆滞。
哈利蹲下身，让自己和小男孩的视线齐平，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吓到对方一样。
“嘿，小家伙，”
哈利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克制的温柔。
“你还好吗？”
小男孩的目光在哈利的面罩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的目光又飘开了，飘向身后那栋被烧得只剩框架的建筑——那栋曾经是他的家的建筑。
他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断壁残垣，看着消防员从废墟里拖出来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家电残骸，看着那个他每天放学后都会趴在上面写作业的窗台此刻变成了一个黑黢黢的、空无一物的洞。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的目光终于慢慢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哈利的身上，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聚拢了一些，虽然还在晃，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大哥哥，”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这个世界听到一样，
“谢谢你。”
哈利愣了一下。
“谢谢你们救了我。”
那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灭顶之灾的八岁孩子。
那不是一个被吓傻了之后机械复述大人教的话的那种稳，而是一种更内在的、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力量。
哈利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孩子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或后怕。他只是很安静地、很认真地、像一个大人在对另一个大人说话一样，说了声谢谢。
那种安静让哈利的喉咙发紧。
彼得从旁边走了过来，他在小男孩面前蹲下来，和小哈利一左一右，像两堵不大但足够温暖的墙。
彼得伸出手，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的皮肤因为长期使用蛛丝发射器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他的手落在小男孩的头顶，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他的手指穿过那孩子被烟熏得灰扑扑的头发，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他顺手帮小男孩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T恤——把卷起来的领口翻下来，把歪到一边的肩带扶正，把那些烧焦的线头小心地掖到布料背面。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个哥哥在照顾自己的弟弟。
“没事了，”
彼得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音量稍微大一点就会把这孩子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那点勇气震散，
“一切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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