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在了祭台中央,兜帽依然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可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对这些还站在那里的人们、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在同行的同族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祭台。
其余同族们跟在他身后,捧着各自的乐器,像一群归巢的鸟。他们走得很慢,没有声音,脚步悬空,不沾地面,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土地。
花笕屿睁开眼,看着那个华丽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废墟的拐角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那个站在祭台上的人,那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背后长着翅膀的少年,身上的气息好熟悉——准确的说,是他的祭祀带来的力量很熟悉。
是——小雅。
那力量和花笕雅每一次对他进行疗愈时散发出来的力量,几乎一模一样。
至少高度相似——至少九成。
那种温柔的、清冽的、像是山涧泉水一样干净的力量,从那个少年的身上涌出来,从歌声里、从鼓声里、从那些舞动的身影里,弥漫在整个广场上,把每一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他站在那里,望着祭台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的——了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望向安置房的方向。小雅还在那里。她大概也感觉到了。
花笕屿感觉到了,花笕雅自然感觉得更清楚。事实上,从这个奇怪的少年刚出现在广场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感觉到了——他身上有着十分熟悉的气息。
甫一靠近那气息便从骨子里、从血脉里、从灵魂深处被唤醒,像是一根沉睡了许多年的弦,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嗡鸣声从心底升起,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花笕雅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亲近。就好像一片落叶终于找到了它的根,那是……血脉相连的感觉。
现在,那少年在祭台上又唱又跳了一段时间,那些金色的流光弥漫在整个广场上,把每一个人都包裹在里面。花笕雅坐在轮椅上,远远地望着那个模糊的、金色的、被光芒笼罩的身影,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她几乎可以确定——台上的少年,一定是和她同一个种族的族人。
那些别人明明听不懂,那些她明明从未学过的古老歌谣,却能在入耳的那一瞬间被他精准地理解含义。
那些金色流光里流动的古老字符,她虽然也看不懂,却能知道意思。
就好像她天生就会,只是被她忘了,如今又重新想起,就像血脉里的传承,只是沉睡了,而今又被唤醒。
花笕雅几乎没有任何怀疑——他和她,一定是同类。
花笕雅别提多激动了。她的手指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指甲在木头表面留下浅浅的印痕。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帷帽的薄纱被呼吸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撞得她有些发晕。
这么多年了,她的身世之谜终于要被揭开了吗?她寻找了那么久的同类,终于在此刻出现了吗?
她不是一个人,她不是异类,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存在。这世上还有和她一样的存在,还有和她有着相同血脉的生灵。
那个少年知道答案,他一定知道。
他就站在祭台上,穿着那身华丽的祭袍,手握权杖,被那些金色的流光和彩虹环绕着,他是从那个她不知道的、从未踏足过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花笕雅几乎管不得那么多了,什么礼法,什么道义,什么礼貌,全不要了。
她只想去找那个少年,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祭台上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上,集中在那些飘荡的彩虹和流淌的音符上。花笕雅便推着轮椅,在人群的缝隙里艰难地穿行,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祭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模糊的、被光芒笼罩的身影。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
祭台上的少年正在唱着祝祷词的最后一段。他的声音已经从高昂转为低回,像是大河流到了入海口,水流变慢了,变宽了,最后融进了大海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河水,哪里是海水。他的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摆动,衣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那些被小生灵们托着的拖尾也跟着轻轻晃动,像一朵正在缓缓合拢的花。权杖在他手中旋转着,宝石里的彩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把最后那些金色的流光洒在祭台上,洒在那些演奏者的身上,洒在那些跳舞者的脚踝上。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缓缓落回地面。他微微仰起头,兜帽的边缘露出一小截下巴,在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嘴唇在动,可那些音节从他嘴里飘出来,已经听不清了,只有气息,只有风,只有那些若有若无的、像叹息一样的尾音,在空气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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