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两级,三级。
数不清走了多少级,膝盖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头顶那永不偏移的阳光依旧悬在原处,光影没有丝毫变化,让人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脚下那冰冷的石阶,一级一级,无声地诉说着向上的距离。
走到第一处转折的平台时,封清灵停下来喘息。她扶着那雕着莲花的望柱,望向下方——广场已经变得很小,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座托着变幻光芒的雕像,都成了模糊的色块,更远处的地方甚至只能看成遥远的星子。
而上方,阶梯依旧看不见尽头。
终于,最后一级台阶踩在脚下。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地面依旧是那种青白色石砖铺成,却比广场上的更加光滑。每块石砖都被打磨得如镜面般平整,砖面上那些天然的云纹肌理在光线下流淌,像是凝固的烟岚。砖缝之间填着细细的深色石浆,勾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条,纵横交错,将整个平台划分成规整的网格——那是古人所谓的“地平线”,是测量天地的基础。
平台的中央,是一座祭坛。
祭坛呈圆形,三层台基向上收拢,每一层都有收分,轮廓柔和而庄严。那形制让人想起华夏上古的“圜丘”——天坛的前身,三层圆台,象征天、地、人三才。台基用青白色石砖错缝砌成,每层边缘都立着一圈石质的望柱,柱头上的雕刻依旧是一朵盛开的莲。莲瓣饱满圆润,是秦汉以前那种肥硕的古拙样式。望柱之间以石栏相连,栏板上刻着连续的云气纹,线条流转如江河,一波三折,绵延不绝。
最顶上是一块巨大的圆形石盘,直径足有三丈,整块石材浑然一体,不知是如何开采、如何运抵这深海之下的。
石盘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是星图。不是随意点画的星辰,而是真正的天象记录:东方苍龙七宿蜿蜒如龙,北方玄武七宿龟蛇相缠,西方白虎七宿昂首欲啸锋芒毕露;南方朱雀七宿展翅欲飞。
四象二十八宿,环绕着正中的北极星辰——那是不动的天枢,是群星环绕的中心,是天地运转的枢机。
那些线条刻得极深,嵌着某种深色的物质,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物质像是墨玉,又像是凝固的夜色,填入刻痕之中,使得星图更加醒目。星辰的位置则镶嵌着浑圆的白色石珠,石珠大小不一,依着星辰的亮度排列,最亮的那几颗,用的是乳白的月光石,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晕。
祭坛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
每根石柱都是八棱形,棱面打磨得光滑可鉴,柱身分作三段,每段刻着不同的纹样——下段是海水江崖,波涛翻涌;中段是云气缭绕,仙鹤翱翔;上段是星辰列张,星斗闪烁。柱础是双层覆莲,莲瓣肥硕饱满,层层舒展;柱顶则雕着不同的形象:
第一根柱顶,是一条游鱼,鱼身修长,鳞片分明,鱼尾微微摆动,仿佛正在水中穿行。
第二根,是一只飞鸟,双翼展开,羽片层层叠叠,鸟首微昂,似要冲天而起。
第三根,是一头走兽,似虎非虎,身披鳞甲,四足踏云,昂首咆哮。
第四根,是人首蛇身,面容端庄,长发披拂,蛇尾盘绕成螺旋,正是女娲伏羲的模样。
第五根,是人身鱼尾,与广场上那尊巨像相似,却更小巧精致,双手捧着一枚宝珠。
第六根,是一头神龟,背负洛书,龟甲上的纹路纵横交错,暗合九宫之数。
第七根,是一条应龙,身生双翼,鳞甲森然,龙爪握着一柄石戟。
第八根,是鲛人吹贝,双手捧着一只巨大的海螺,螺口朝上,仿佛正在吹奏。
第九根,是一头麒麟,龙头鹿身,遍体鳞甲,蹄下踏着云气。
第十根,是鲛人捧珠,双手托举一枚浑圆石珠,与广场上那尊巨像的左手姿态相似。
第十一根,是一只玄鸟,羽翼漆黑如墨,鸟喙大张,似在啼鸣。
第十二根,是鲛人与龙共舞,一人一龙盘旋而上,纠缠难分。
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圈,将祭坛护在中央,仿佛十二位沉默的守卫,又像是十二尊上古的神只,在此守护着某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众人站在祭坛边缘,沉默地望了许久。
最终还是楼映嫱先开了口:“所以……这就到头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这座祭坛,应该就是这座城市的尽头了。再往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无边无际的虚空。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梅苏环顾四周,“原路返回吗?再爬一次阶梯?”
老实说他并不想。
冷清没说话,只是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伸手敲了敲柱身。那石柱发出沉闷的回响,实心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绕着柱身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些雕刻的纹路上细细扫过,试图找出什么机关或缝隙。
什么也没有。
袁知夏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叩击脚下的石砖。那些石砖铺得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她换了几块砖敲,声音都一样——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实心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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