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应声,但脚步已经跟了上来。
他们真正踏上了这座城市的主干道。
两侧的建筑开始向后退去,一座座,一栋栋,沉默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有的屋舍门窗紧闭,有的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模糊的陈设——石桌石床,贝壳灯盏,角落里堆着陶罐的碎片。楼映嫱忍不住伸手,指尖触过一扇半开的门扉。那触感温润,像是刚刚才被人抚摸过无数次。可门后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走得……很从容。”冷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没有混乱,没有挣扎,甚至连门都关得好好的。”
“就像是约好了,一起离开。”袁知夏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又觉得有些瘆人。
封清灵一边走一边留意着那些建筑的布局。
有些屋舍明显更大,门楣上镶嵌着整块的红珊瑚,并非随意雕琢,而是刻成“双鱼拱福”的图样——两条肥鱼相对而游,鱼口共衔一枚浑圆珍珠,那珍珠虽已黯淡,却仍能想见当年珠光流转、满堂生辉的模样。
门楣上方,还嵌着一排贝母拼成的“寿”字,笔画蜿蜒如游鱼摆尾,透着上古的拙朴之意。
门扉用的是深海乌木,木质细密,历经万年不朽,表面浮雕着一幅完整的“献礼图”——鲛人列队而行,手中捧着珊瑚、珍珠、海藻编织的锦缎,向着某个方向行跪拜之礼,那姿态那服饰,竟与中原出土的战国青铜器上的献俘图有几分神似。
门槛不是寻常门槛,而是铺着打磨光滑的贝母,一层叠着一层,如宫殿陛石的踏跺,在头顶的阳光下泛着七彩的晕光,每走一步都像踏在云霞之上。
有些门窗宽阔,整面墙几乎都是敞开的——那是商肆。檐下悬挂着风化的贝雕招牌,横长的形制,两端微翘,匾心刻着几个符号,符号周围雕着缠枝莲纹,那莲花的花瓣饱满圆润,正是魏晋之前那种肥硕的莲瓣造型。
门边的石台台面微微向里凹进,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台角立着几根粗壮的柱子,柱头雕着覆莲,像是从前挂过帷幔。柜台上零星散落着几枚贝壳货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待永远不会再来的顾客。柜台后面,还能看见一排排嵌入墙体的货架,架上空无一物。
还有些屋舍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窗棂密布,窗与窗之间距离很近——大抵是普通居民聚居的楼宇。
楼间密集地排列着形状各异的窗,有的是直棂窗,棂条断面呈三角形,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光影;有的是破子棂窗,棂条半圆朝外;还有的做成了简单的几何纹样,有万字纹、回纹、菱花纹,都是华夏传统纹样的常见样式。
有的窗台上还能看见摆件,贝壳打磨成的容器,形如中原的豆,有盖有足;还有一些是花盆,上面插着几根光秃秃的树枝。这些属于普通人家的痕迹,见证了这座城市曾经最鲜活的烟火气。
而再往后看,更远处的情形众人便不得而知了,倒不是因为众人懒得走过去看,主要是更远处肉眼可见的已经无了——只能看见一些破碎的巨石漂浮在半空中。隐约能够看见较大的巨石上零星的几座建筑,也是残垣断壁,主体部分早不知飘去了哪里,只剩下了地基。更远处还有更加细碎的石头漂浮在空中,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像一条通往天空的路。
因此他们实际上能看见的建筑只有这做城市的中央大街及其两侧。
想来是因为只有这一部分被特意加固过,因此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解体。
“商业区,居住区,公共建筑……”她喃喃道,“城市规划做得不错。”至少在封清灵的浅薄认知里,这座城市的规划是非常不错的,各区分开,互有交叉,互不打扰。
“说明他们曾经拥有相当发达的文明。”孟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至少在某个时期是这样。”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期具体存在于什么时候了?众人默默的在心里接下后半句。看了这么久了,他们还是没能找到能够直接确定这座城市存在时间的证明。
再往前走,街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公共性质的建筑。
左侧是一座大殿,规制方正,面阔五间,屋顶却是海底罕见的歇山式——虽以珊瑚与白石垒成,那屋檐起翘的弧度,那屋脊上对峙的鱼尾鸱吻,分明是华夏古建的风骨。
殿身并不施彩画,却在白石表面以阴线刻满水波云气纹,线条流转如江河奔涌。檐下以整块红珊瑚雕成斗栱模样,层层叠叠出跳,撑起深远的出檐,那斗栱的形制古朴拙重,不似后世繁复,却自有一股苍茫之气。
殿前立着两排石柱,并非西式立柱,而是八角形的华夏石幢式样。柱身分作数段,每段刻着不同的纹样——莲瓣、卷草、流云、游鱼,皆是华夏古器物上常见的题材。
柱顶不是科林斯式的卷叶,而是覆莲座上一头蹲踞的石兽,那石兽龙头鱼身,正是螭吻的雏形。阳光透过海水落在柱身上,那些古老的纹样便有了光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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