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是真的会死人的。
只是,这里才是给来往旅者准备的临时居所。
海拔五千米,气温零下三十度,距离最近的有人区六百里。
空气稀薄得让人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用,植被早已绝迹,只有地衣和苔藓在石缝里苟延残喘。放眼望去,尽是皑皑白雪与裸露的黑色岩石,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色,单调得让人心慌。
风从山上扑下来,裹挟着雪粒,打得人脸颊生疼。那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层层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再往前,便只有无边的雪,无边的风,无边的寂静,以及藏在寂静深处的、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
花笕屿站在门口,望着前方的茫茫雪原,沉默良久。
他注入一点灵力,打开玉环的储物空间,那里有他为自己准备的行囊。他谨慎地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御寒的衣物完好,上面绘制的符文还在隐隐发光;药品充足,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致命的危险,消耗不多;符箓阵法和暗器分门别类收好,比之出发已经少了大半,但还不算糟糕;那些保命的灵器全部戴在身上,随时能用。
唯一见底的就是干粮,一路以来都被他啃完了。不过这是最无关紧要的,毕竟法师可以连续几天不吃不喝,问题不大。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今夜可能还有一场风雪。他想了想,推开了前方破旧的门。
今夜,在此休整。
明日,独自入山。
进了室内,一股混杂着炭火焦香、肉汤咸腥和某种草药苦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将门外那几乎能将人血液冻僵的寒意冲淡了几分。花笕屿站在门口,让冻僵的眼睫适应了片刻屋内的昏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几个穿着统一制式厚氅的人正围坐在石灶旁,听见门响,齐刷刷转过头来。那是军法师的制服——玄色的大氅,肩章上是雪山的纹样,袖口镶着抵御寒气的火狐皮。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粗粝,两颊是被高原风雪切割出的红褐色的血丝,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上下打量着花笕屿,像在估量什么。
“一个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不说话的那种生硬。
花笕屿点头:“一个人。”
那人又看了他片刻,朝身旁的空位扬了扬下巴:“坐,先喝口热的。”
一碗滚烫的肉汤被推到花笕屿面前,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底下是几块炖得稀烂的肉和不知名的根茎。他没有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冻僵的五脏六腑这才缓缓苏醒过来。
“这个季节,一个人往这边走,不是为了采药,就是为了猎妖。”那人看着他喝汤,自顾自地说,“你是哪一种?”
“采药。”花笕屿放下碗,“雪魄莲。”
灶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却没人说话。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才道:“雪魄莲,那得往五千米以上走。你一个人?”
“是。”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花笕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人被那目光看得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了几分认真:
“我们巡山,最远能到六千五百米。运气好的话,那个高度也能找到雪魄莲——年份短些,药效差些,但好歹能用。你要是不想死,就跟我们走一段,到那儿看看。有,你就采了赶紧下山;没有,你就跟我们回来,再想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花笕屿,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淡漠:
“去不去,自己选。”
花笕屿没有犹豫,站起身来,朝那人抱了抱拳:“多谢。”
那人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花笕屿跟上时,听见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一个不要命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
队伍在风雪中沉默前行。
这些军法师显然走惯了这路,脚下生根似的,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走得稳稳当当。他们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等一等身后那个第一次上山的年轻人。花笕屿跟得吃力,却始终没有落下太远。他的斗篷上落满了雪,眉梢结着霜,呼吸越来越重,可那双眼睛,依旧望着前方。
不知走了多久,为首那人终于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花笕屿,又看了看四周茫茫的雪原,沉声道:
“就到这里。”
花笕屿喘着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四周是纯粹的雪,无边的雪,雪地上零星露着几块黑褐色的岩石,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风比山下更烈,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扑来,几乎要将人掀翻。呼吸越发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