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页翻开周文焕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看。三十年的记录,缝目人几百年的知识,关于门、关于种子、关于收割、关于锁。
他找到了一段三个月前补记的文字,是周文焕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斜:
闻洛阳牡丹不谢。花者,草木之华也,华而不实,谓之妖。门之性,喜附于华。盖门无形,借形而现;门无色,借色而显。花者,门之衣冠也。
门无形,借形而现。
花是门的衣冠。
景页合上记录。
他明白了。
天渊寺的牡丹不是被门的——它们就是门本身。门从地下三百丈的根须里长出来,穿过土壤,穿过岩石,在四月的那一天,从天渊寺的牡丹花枝上绽放。
每一朵花,都是门的一只眼睛。
每一个赏花的人,都在被门注视。
那些没有出来的人——他们被进去了。
景页拿起那朵干牡丹,举到月光下。
花瓣的纹理在月光中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花瓣的纹理,和信纸上闭眼图案里的纹路,是一样的。
和地下实验室地面的纹路,是一样的。
和他手臂上印记的纹路,是一样的。
一切都是同一张图。
从潮州城的第一桩案子开始,从天狗,从辽丹,从柯林神父的四十七次试验,从范亸泽的预知,到洛阳的牡丹——所有的纹路,都是同一张图的一部分。
一张巨大到超出想象的图。
门不是一扇门。
门是一张网,一张图,一个正在无数个世界上同时作画的——
园丁。
景页把干牡丹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洛阳城的夜空,看着那轮笼罩全城的光环。
景萱。他低声说。
怀里的干牡丹,微微地烫了一下。
像回应。
第二天清晨,景页把众人召集到了墨香斋的堂屋。
今天我们去天渊寺。他说。
全部人?王芸问。
全部人。景页说,但不是进去。是在外面看。我要先弄清楚,那片花海到底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景页看着桌上的信纸,看着那句重复了几百遍的我在等你我们进去。
书儿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七杯茶。
我师父说过,他把茶一杯一杯递给众人,缝目人出门前,要喝一杯定神茶。
喝了就不会被门看见。
茶是苦的。苦得舌头发麻。
景页一口喝完,把茶杯放回托盘。
走吧。他说。
众人走出墨香斋。清晨的洛阳已经醒了,街上人声鼎沸,卖花的、买花的、赶车的、挑担的,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天渊寺的方向。
花市街的方向。
景页汇入人流,右手垂在身侧,袖口下的印记微微发亮。
怀里的干牡丹贴着他的心口。
一下,一下,像第二颗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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