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喧闹了半天的赵家老宅终于安静了。
赵麟回到卧房时,闻到了被褥散发的暖日味道。
屋里也是一股清新的味道,还摆放了几盆难得一见的绿植。
看来,让大石哥提前回来几天是对的。
苏诗诗左右打量了一番,坐在床边,慢慢卸下头上的珠钗。
她今天随老太太劳碌奔波了大半天,又忙活到深夜,这会子才得了闲,眉眼间都是倦色。
赵麟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珠钗:“我来。”
苏诗诗从镜中看着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夫君什么时候学会替人卸钗了?”
“现学的。”赵麟一边小心地替她取下另一只簪子,一边低声道:“这老宅不比汴州府里,你住得惯吗?”
苏诗诗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周围那斑驳的土墙、粗木的窗棂、地上坑洼不平的青砖,忽然弯了弯嘴角。
“说实话,第一脚踏进来的时候,确实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赵麟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苏诗诗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点埋怨,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听二嫂说了你小时候的事,又说老太太当年是怎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我就觉得……这地方虽然简陋,却处处都有你走过的痕迹。”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你能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说明你比谁都厉害。我有什么好嫌弃的?”
赵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眼前这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女子。
如此简陋的屋舍住房,她却丝毫不嫌弃,还笑得这般从容。
“再说了,”苏诗诗又道,“这是你的根。我是你的妻子,自然也要认这个根。”
赵麟喉头微动,片刻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诗诗,谢谢你。”
苏诗诗反握住他,笑了笑:“行了,你今晚也累了。明天还要祭祖,早点歇着。”
灯熄了,乡下的夜晚格外安静。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蟋蟀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赵麟听着身边那均匀香甜的呼吸声,心中那份因回乡而涌起的波澜,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赵家老宅就已经忙活开了。
族中的几个大娘、婶子们带着她们的儿媳,天不亮就来了。
有的在灶间烧水,有的在忙活着煮饭,洗刷碗筷,忙的不亦乐乎。
至于族中的男子们,则是在院子里摆桌凳、挂红绸。
赵麟和二哥、大哥还有堂兄、侄儿,也都换了一身崭新干净的衣衫,站在堂屋前,听着族老们交代着祭祖的流程。
“麟哥儿,你如今已是解元公,今日行三跪九叩大礼,宗祠里的牌位一个也不能落。”
“孙儿记下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王大石气喘吁吁的声音:“麟哥儿,外头……外头来人了。”
赵麟眉头微动:“谁来了?”
“不是一两个,是好多人。”
王大石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兴奋,“村口那条路都堵住了,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往咱这边来了。”
赵麟走到院门口一看,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通往村中的青石板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男女老少,从几岁的孩童到七八十岁的老者,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抱着娃子,有的三五成群结伴而来,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人河。
“快看,那就是赵家的那位解元老爷,他竟亲自回乡祭祖啦。”
“走,快去看看,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呐,凑的近些,说不定能沾些福气。”
“听说皇帝都夸了他,这可是咱方圆百里头一遭。”
前头几个腿脚快的,已经挤到了老宅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村外,还有络绎不绝的人群正沿着田埂、小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几个族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很是感慨万千。
“一百年了……”赵五爷拄着拐杖,眼眶泛红:“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咱赵家庄这么热闹。”
“是啊,我小时候只听我爷爷说过,当年咱们赵家出过一位秀才,那时候也是全村庆贺。可那跟眼下比,差得远了去了。”
“这就叫‘衣锦还乡’,咱们赵家的后生,出息了!”
十里八乡的村民,天不亮都来看热闹,这一幕也让赵麟甚是感慨。
随后,他和二哥商量了一番,便吩咐王大石带着一群仆从,在外面多摆放一些桌椅,准备上茶水、瓜果之类的。
虽说是来看热闹的,但从其他方面来说,也是给赵家带来旺气的。
“好嘞,我这就带人去准备。”
一张张桌椅,都摆放了,还贴心准备了一应招待零食、茶水。
这些零嘴对于城里大户人家虽算不得什么,但对于这些乡野村民来说,可是稀罕物。
好在有德高望重之人维持秩序,才没有发生争抢。
听着这些乡亲的赞誉、夸赞声,赵家族人一个个扬眉吐气,腰杆也都挺的笔直。
族人们个个扬眉吐气,腰杆都挺得比平时直了几分。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着招呼客人、端茶递水。
几个年轻媳妇还出来给来看热闹的孩童分发喜饼和红鸡蛋——这是老太太一早吩咐的,说是“让大家沾沾自家孙子的文气”。
赵麟站在门口,面对那一张张好奇的、羡慕的、敬佩的面孔,没有半点倨傲之色。
他拱手抱拳,向四面八方的乡亲们一一致意。
“多谢父老乡亲赏光。”
“解元老爷客气了。”
“解元老爷,您给咱方圆百里长脸了。”
“是啊,以后咱这地界出去说话都有底气了。”
正热闹间,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声。
“县尊大人到——”
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随即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县尊?祁县的县尊大人也来了?”
“老天爷,堂堂七品县令亲自来贺?”
“赵家这位解元老爷的面子还真是大啊。”
只见一顶青呢官轿在几名皂衣衙役的簇拥下,缓缓从村口抬了过来。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深青色官袍、面容清正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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