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天阔,沧波无垠。
白龙破云而出时,正见海日高悬。
远近云霞层层铺开,似被潮气浸透,白处如雪,青处如烟,赤处又似炉中方炼成的霞铁,随风缓缓流动。
而在那海天之间,又横着一道极奇异的云流。
它不升上九霄,也不坠入沧溟,只贴着苍茫海面浩浩东去。
万里白云如江如潮,奔涌不息,远远望去,仿佛有一条无边无际的白色天河横亘天地,挟云涛而行,吞吐日月之光,每逢云浪相激,便有清越剑吟自其中迸发。
此地,便是万里云流海。
许平秋立在龙首,迎风俯瞰。
云流海并非一片空茫海域,自云心起,向外层层散布着无数悬空石台。
大者如舟,方圆十丈,可容数人环坐,小者如一方棋枰,仅够一人盘膝。
诸台星罗棋布,浮在滚滚云涛之上,随着云浪微微起伏,又隐隐以距离云心的远近,自然分出高下层次。
越靠近云心,云中剑意便越浑厚雄奇。
罡风如怒,剑气如沸。
寻常剑修莫说盘膝参悟,便是稍稍近身,都要被搅得气血动荡,灵力絮乱。
故此,能在云心近处稳坐参悟的,皆是真正有本事之人。
而立在最中心的石台,数来也不过寥寥几座。
它们在奔涌云海中巍然不动,如礁石分潮,任凭四方云浪拍打,始终岿然。
许平秋打眼一瞧,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慕语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夫君这是在看什么?”
“看见些熟人。”许平秋顿了顿,很诚实地补了一句,“揍过的人。”
慕语禾偏头:“……?”
离得最近的一座石台上,盘坐着一名青年剑修。
他年岁约莫二十四五,身量清瘦颀长,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素袍,发间只以一根乌木簪随意束起,通身不见半点华饰。
与其他人最为不同的是,他腰间空空,并未佩剑,也无剑匣等外物,只是微阖着双目,指尖凌空虚捏,似握着一柄并不存在的剑。
锐利剑意自他指端荡开,时凝时散,半成不成,引动四周云气为之共振,泛起一圈圈细碎的白涟漪。
这是甲炉第一,【灵曜】的弟子。
其所修,乃是相剑者之道,剑不立形,不拘法,剑之时,讲究的一个非人持剑而斩,而是大道自此处显锋!
此道至高至玄,修到深处,能一眼看破法理,也能一剑破尽万法。
偏偏也正因太过高缈,灵曜甲炉的弟子往往呈现两种极端。
要么是真有悟性,一剑出,光耀侵白日,叫人莫敢逼视。
要么,陷入剑不在剑的空谈之中,满口大道,难以得法,最后连剑都拔不明白。
至于眼下这位,名叫孟启行。
算是灵曜弟子里货真价实的那一拨,悟性颇佳。
当初,他在云流海悟得几式剑招之后,便迫不急的找上剑宗历练的【截云秋】,说要领教一下真正的截云真传。
许平秋见他实在热情,盛情难却之下,便痛下黑手,给他踹进了海里。
事后孟启行极是不服,怒斥道:“你这哪里是截云真传,分明是流氓地痞打架斗殴!”
【截云秋】不屑于解释。
他相信,等孟启行再深入了解一下截云道君,就会明白,这就是最正统的截云真传!
在孟启行之后的石台上,坐着另一名面容精致的年轻剑修,唇角天然微扬,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笑人。
一身烟青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微敞,露出内里一截雪白中衣,颇有几分纨绔气质。
他的腰间也未佩剑,只脚边横放着一只乌沉剑匣,匣长三尺六寸,匣盖微启。
随着他指尖在膝前随意划动,便有飞剑自匣中游弋而出。
一柄,两柄,三柄……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十二道剑光绕着石台来回盘旋,彼此牵引,布成一座小巧剑阵。
剑阵时如星斗错列,时如九野分天,清鸣相和。
这便甲炉第二,【九野】。
所谓天有九野,地有九州。
这一炉,便将剑阵之术推演到了极致,一人一匣,便可自成天地。
此人姓奚照野。
许平秋也很相熟。
这人平日里嘴上不饶人,欠得很。
偏偏他欠得又不粗俗,专挑别人最想反驳又一时反驳不了的地方刺,俗称抬杠。
可惜,他遇上了更欠的【截云秋】。
许平秋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放下狠话,说要把他揍哭,结果这小子嘴巴欠,骨头却硬得很,怎么揍都不哭。
【截云秋】没辙,只好持之以恒地揍,直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视线继续外移。
再往外几座石台,人便渐渐多了,面孔也生疏起来。
其中一处石台上,坐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
他闭眼面朝云潮,枯瘦身形如一段朽木,气息寂寂,仿佛睡着了一般,可云流每至他身前三尺,便自然而然分作两边,不曾沾衣半点。
这应该是甲炉第三,【守拙】的弟子。
万法至繁,终归一拙。
这一脉的剑炉之主,正是那位将一截朽木炼做本名剑的剑痴,名叫剑不成,
据说他早年天赋不显,练什么都慢。
旁人一日悟得三招,他三年却只得一剑。
旁人剑光华美,锋芒惊人,他的剑却钝得像柴刀,连木桩都劈不齐整。
可他便是一日日熬了下来。
熬到同辈剑修换了一批又一批,熬到昔年嘲笑他的人早已没了声息,熬到那一截朽木终于成了他的本命剑,熬到证果登真……
这位剑痴认为,剑道越到高处,越不能被招式、剑意、神通所惑。
剑只是剑。
杀只是杀。
一剑出去,既不求华美,也不求玄奇,只求一个真!
但此道太苦,就怕一个熬字,也胜在一个熬字。
一旦熬过岁月,剑心不坏,那拙剑便越熬越可怕。
再往下,还有不少人盘膝闭目,膝上横剑。
但有些剑鞘上已落了厚厚一层云尘,显然在台上枯坐了不知多少时日。
这便显得有些不上不下,悟性是有的,却又差了那么一点。
许平秋看了一眼,心中隐隐一叹。
修行最折磨人的地方,往往不在全无希望,而是差一点,就差那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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