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离域与幽冥域之间，无边海。
与寒冰狱的万载积冰不同，无边海的水面终年呈现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黑的幽蓝。
风平浪静时望去，像一面巨大的、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墨玉镜面，映不出天空的云影，只倒映着自身那无底般的幽邃。
海面以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数以亿万计的妖兽在此繁衍生息，从最低阶的海泥虫到足以翻覆巨舟的七阶玄蛟，族群驳杂，种类繁多得连最完善的妖兽图谱都难以尽数收录。
一只只妖兽身形极尽庞大，犹如游动的山岳，缓缓挪移时带起的水流便足以将寻常修士掀翻。
除了这些庞然大物，也有一些细小如针的妖兽，成群结队地穿梭于珊瑚与礁石之间，在幽暗的海水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细线。
修士们猎杀妖兽获取妖丹与材料，妖兽们也互相捕食，弱肉强食在这片深蓝色的疆域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天都有无数性命湮灭，又有无数性命诞生。生与死的循环如同潮汐，亘古不息。
而在这片充斥着厮杀与血腥的海域深处，在妖兽数量最为密集、密集到连海水都被挤成真空的某处，一座无人知晓的海底天宫，正静静地沉睡在万顷幽蓝之中。
天宫的建筑风格古朴而恢弘，通体由一种泛着微光的白色石材构筑，在深海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宫墙绵延数里，飞檐斗拱上雕琢着日月星辰的纹样，岁月的侵蚀让部分纹路已经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妙与辉煌。
这无人问津的海底天宫自有结界，将沉重无比的海水尽数排开，营造出一处无水的海底陆地宫殿。
但这在修士眼中，并不算什么无边妙法，能够令人感到奇异的，大抵还是天宫之内的格局。
一轮明月悬浮于天宫西侧，皎洁如盘，清辉洒落，将附近的宫墙与地面照得如同蒙了一层薄纱；而在天宫东侧，一轮烈阳高悬，光芒炽烈却不灼人，将另外半边天宫映得宛如白昼。
日月同辉，却互不侵扰。
明月之光与烈阳之辉在天宫中线处交汇，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光影分界，仿佛这片天地被某种奇异的力量一分为二。
越是传承久远的势力，越是追求日月轮转的天地法则。
海底天宫如此，浮天秘境亦如此。
然而若是有浮天弟子在此细观，便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两轮日月，都只是徒有其表。
月辉之中没有太阴法则的流转，日光之内也不见太阳真火的痕迹。
它们只是某种力量凝聚出的表象，如同画在墙上的灯火，栩栩如生，却无实质。
在这轮明月的清辉之下，一道通体由月光凝成的阶梯自天宫地面铺展而上，直抵明月深处。
阶梯晶莹剔透，每一级都映照着月华的纹理，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竟然和水月圣地有些许相似之处。
一名身着深青色长袍的出窍期修士踏上了这道阶梯，脚不沾地，速度极快。
衣袍袖口处皆绣着繁复的云纹，细看之下，那云纹的走向竟隐隐构成一个字的轮廓。
放在如今的修真境，自然是无人能识，可若是放在十万多年前，那这身打扮称得上大名鼎鼎。
正是森罗天宫。
天宫有令，在天阶上不得动用灵力身法，只能脚踏实地登月。
因此伴随着出窍修士每一次脚步落下，月光阶梯便微微荡开一圈涟漪，如同踏入了水面。数百级阶梯在他脚下飞速缩短，不过几息之间，他便已抵达明月之上。
明月内部别有洞天。
空旷的平台上，一座小巧的宫殿静静坐落，通体由月华凝结而成，半透明，散发着温润的光。
宫殿四面无墙，只有数根玉柱撑起穹顶，微风穿堂而过，将柱间悬挂的轻纱吹得微微摆动。
一道人影背对着他，负手立于宫殿边缘，遥遥望向天宫另一端的烈阳。
出窍修士在宫殿入口处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三寸的地面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忧切：少主。
人影没有回过头，随意应了一声，示意来人继续说下去。
出窍修士俯首，斟酌着措辞开口：少主，您……为何要更换人傀肉身？先前那具分明完好无损，与您的神魂契合度已近九成，这具新的……
他欲言又止地说着，却没有抬头。
背着的人影终于转过身来，动作不快，见了出窍修士，面上就挂起了温和的笑意。
这样熟悉的笑容，若是舒长歌在场，都不需要细细感知探查，便能断定眼前这人，就是沈怀庭。
一个换肉身比换衣服还勤快的神奇修士。
沈怀庭眉眼弯弯，看不出对那番话有什么感想。月光落到他的眉眼上，显得这人有些温润如玉的虚假亲和感。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痛意和雷弧躁动的感觉一直如影随形，沈怀庭笑道：无事，做个实验罢了。
出窍修士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少主，人傀数量已然剧减，即便让人继续培育，也需要不短的时日。您若……若是频繁更换，恐怕……
恐怕到肉身腐朽，急需新的肉身承载神魂时，就啥也没有了。
更不用说，这人傀可不单单是供给沈怀庭这个少主用的，在他上面，还有闭关的宫主，另外，还有行将就木的长老们也要用。
按照少主这个挥霍速度……
出窍修士修为不高，但因为能力出色，全权负责打理整个天宫，人傀的使用，也是他需要关注的事。
可劝诫的话还未说完，他便在沈怀庭那双笑吟吟的温和眼眸中噤了声。
那双眼睛里分明盛着笑意，却不知为何让出窍修士后脊一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攫住了喉咙，连喘息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他低下头，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等候沈怀庭的吩咐。
少主也好，宫主也好，甚至是那些长老，都是一些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依靠不停更换人傀肉身苟延残喘着，即便修为有所跌落，也不是好脾气的存在。
沈怀庭这个少主已经是这些人中最年轻的，修为也高，之所以更换肉身，也不过是因为他不喜欢自己的肉身，而非肉身老朽，不堪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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