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自的回答，着实是有点出乎白墨的意料。
房间里，流动的空气仿佛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而变得凝滞起来。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小型货运飞行器，带起几丝撞击空气的声音。
白墨的目光，落在侯自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因为我太宅了。”侯自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大家都太宅了。我最近这五十年时间，一共也就出门不过三次。”
他抬起手，细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三”字。
神圣泰拉帝国的修士，并没有那种动不动闭关几十上百年，再出来透透气的说法。
一般哪怕是有重大项目，也顶多是不吃不喝忙活上一年半载。
世界变化可太快了，闭关几十年出来，很容易就会变成落后的老登。
除非是真仙们去渡轮回劫，那个就确实说不好要花多少年，但那也不能算是宅着闭关，顶多算是穿越异世界过别样人生。
……
侯自微微偏头，看向房间一角那个不断闪烁着柔和数据流的大型曲面屏幕。
屏幕此刻正显示着一片宁静的草原景观，那是侯自在地球上，曾经建立他理想天国的东非草原复现图。
“我认识的人里，日常几乎也都是足不出户。”
白墨继续沉默着。
他原本以为，是侯自变了，在漫长的时光里被磨平了棱角，或是被某种现实扭曲，变成拥有“灵活的道德底线”，为了生存或者利益，可以轻易调整原则的人。
结果，是时代变了。
侯自似乎没有察觉到眼前的两位都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通过屏幕进行的、带有延迟和滤镜的交流，对于现实中的细微情绪反馈变得有些迟钝。
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缺乏起伏的语调描述着：“城里的绝大多数工作，都已经被AI替代了。它们效率更高，错误率更低，而且永不疲倦，不需要画饼，不需要PUA。”
侯自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没什么温度。
“普通人就是坐在家里的屏幕前，盯着自己负责跟踪的那一个或几个AI，看它们有没有做错事，运行逻辑是否出现偏差，处理突发状况时是否合乎预设的复杂伦理框架。
就像……放牧一群永远不会疲倦、但偶尔会走入歧途的电子羊。
绝大多数时候都风平浪静，跟以前天天值班看监控的保安没什么区别。一旦出了问题，就得立刻上线，去给它们‘擦屁股’，分析错误源头，手动校准，或者向更高级的AI监管层提交异常报告。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常工作。”
“我想起自己二十出头那会，加班加到吐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念头，要不少走二十年弯路，当个保安算了，没想到这几百年后，普通人全活成了保安。”回忆当年，侯自难得地挤出了一丝微笑。
他伸手在空气中虚点一下，房间另一侧的一面墙壁瞬间亮起，分割成数十个小屏幕，每个屏幕上都跳动着不同的数据和场景。
一切都井井有条。
冰冷的数字和流畅运行的机械，构成了一幅极度高效却缺乏生气的图景。
侯自作为六阶修士，即便不愿意暴露身份，也有的是办法获得资源，当然不需要真靠这种工作赚钱过日子，但这也不影响，他在隐居的时候当一下保安体验生活。
毕竟这也是他年少时曾经一闪而过的“梦想”。
……
“至于娱乐……”侯自切换了显示内容，墙壁屏幕马上就变成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星辰璀璨，仿佛触手可及。
“也几乎完全在虚拟网络世界里进行。”
“《星海彼岸》、《暗夜都市》、《斗动主宰》……有成百上千个世界可供选择。”
“《斗动主宰》……”白墨看到这个的时候，难得地愣了一愣神。
这个微妙的表情变化，瞬间就被蒂奇察觉。
不过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得默默记住了这个虚拟世界的名字，回去再让人详细调查一下，到底里面有什么竟然能够触动白墨的东西。
侯自倒是没有发现白墨的不对。
“在这些虚拟世界里，能够释放各种各样的欲望，那些在现实世界里，被法律、道德、甚至物理规则所束缚的欲望。”
伴随着侯自的话语，屏幕上快速闪过了几个片段。
有身着华丽铠甲的战士在尸山血海中咆哮，挥舞着燃烧的巨剑； 也有霓虹灯闪烁的迷离都市里，模糊的身影在暗巷中纠缠； 还有庞大的星际战舰在真空中无声地爆炸，化作绚烂的火球； 中世纪风格的城堡在巨龙的吐息下崩塌，碎石与烈焰齐飞……
“杀、奸、拆、毁……做什么都可以。虚拟世界的感官模拟，至少在五阶之下已经不可能再分清真假。”
“痛觉、触觉、嗅觉、味觉……甚至包括一些现实中难以描述的微妙感受，都与真实世界无二。
你可以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也可以是屠戮众生的魔王； 可以体验极致的爱恋，也可以放纵最深的恶意。
一切结束后，断开连接，你还是你，安全地坐在家里的椅子上。
不会真的伤害到谁，也不会真的被伤害。”
“回到现实世界，”他关掉了墙壁屏幕，房间重新陷入主屏幕草原的静谧。
“各种好的、坏的欲望，都已经在虚拟世界里发泄完了。
两相比较，线下真实的社交，需要耗费时间、精力，需要揣摩人心，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可能的情感伤害，显得是那么的……没意思。
面对面聊天，能有在虚拟世界里和量身定制的、完美符合你心意的AI伴侣交流有趣吗？
线下聚会，能比得上在游戏里和队友一起攻陷一座史诗级副本带来的成就感和刺激吗？”
“所以，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人均单身独居死宅，工作不累，精神压力也小——毕竟最刺激的部分都在虚拟世界体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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